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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青那日下起了毛毛细雨,我站在廊下,看着家里最后剩的两把伞。
一把绘着淡紫丁香,柄上坠着青玉佩,是大哥从苏州专程带给我的。
另一把靠在墙根,竹骨断了两根,伞面破了个洞。
母亲径直拿起丁香伞递给姐姐:“阿芷拿着,今日踏青,若遇到心仪的儿郎,我与你父亲定会为你做主。”
我心头一紧,早已与裴小郎君在信中约好了,凭这把伞相认。
“母亲,那伞……”
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身旁的丫鬟默默递上了戒尺。
我登时噤了声,看着墙角那把破伞,咬咬牙。
这半年来与裴砚互通书信,他总在信中说,纵使千人万人里,他也定会认出我。
雨越下越大,等我跌跌撞撞跑到城郊。
隔着蒙蒙雨雾,裴砚伸手,替姐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这伞,果然和阿芷信中说的一样好看。”
手里的破伞再也撑不住,啪嗒一声散落在地。
下一刻,一把完好的伞横在我头顶,我恍惚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那人身着玄色锦袍,伞面倾了大半在我这边。
“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他声音清朗,“沈二姑娘,你愿意随我进宫吗?”
1
雨势渐大,没等我开口,姐姐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我回头看去。
那把丁香伞躺在地上,被雨水泥泞染脏了大半,柄上的青玉佩磕在石头上,碎了一角。
我平日里连拿出来看一看都要洗净了手,生怕磕着碰着。
裴砚一把揽过姐姐的肩,将自己的伞递进她手里,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中,红着脸扶她往凉亭走。
我拔腿就要冲过去捡那把残伞。
身旁的太子却拉住我,将手中的伞柄塞进我掌心,又递来一张帖子,低声说:“下周赏花宴,我希望你来。”
说完从手下那里接过另一把伞,转身上了马车。
我攥着帖子跑过去,蹲在泥地里,看着碎成一地的伞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从凉亭里撑着伞跑出来,慌张地扶起我:“不过是把伞,怎的这般重要?是我不好,回头赔你一个便是。”
我摇摇头。
她不知道这把伞对我的意义。
只因生她时母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从此便什么都紧着她。
逢年过节做新衣裳,母亲总说“阿芷正长个子,先紧着她”,于是姐姐一年四套,我穿她穿旧改小的。
我忍不住说一句“我也想要新的”,母亲没说话,丫鬟默默递上戒尺。
我跪了一炷香。
手掌被打的通红。
晨起请安,母亲会亲手替姐姐梳头簪花,笑着夸“我们阿芷真好看”,转头对我只说一句“自己收拾利索些”。
我想争一句“母亲也替我梳一回吧”,话到嘴边,看见角落里那把戒尺,又咽了回去。
就连生病,姐姐咳嗽一声母亲便满府请医,亲自守着煎药。
我烧得迷迷糊糊,丫鬟去回禀,母亲在佛堂诵经,头也不抬地说“再等等”。
我躺在被子里想,若是我也闹一闹呢?
可我又想起那把戒尺。
我渐渐也习惯了,知道争也无用,索性不争。
可大哥这把伞,是头一回有人把独一份的东西留给我。
我连雨天都舍不得拿出来用,如今却碎了一地,烂在泥里。
裴砚上前,将一方帕子递到姐姐手中,又抬手替她拭去脸上雨水,这才漫不经心瞟了我一眼:“这便是你信中提过的那位姐妹?阿芷怎会多虑,担忧我认错了人。”
他目光落在姐姐脸上,语气温柔,“你与他的气质,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如何会错认?”
姐姐垂眸笑了笑。
裴砚又看向我手中那些碎伞骨,顿了顿:“虽不曾见面,我却早知这伞对你有多重要。今日若非我约你出来,这伞也不会破。你放心,纵然这伞骨再难寻,我也一定会为你做一柄一模一样的。”
说罢,他转身冲进雨幕,头也未回。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雨水顺着头发淌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想起那些信里,他说等见了面,要带我去那家老铺子吃桂花糕。
说要在柳树下等我,第一回见我,定要郑重地问我的名字。
说问完名字便带我去茶楼,窗边那张桌子他早已订好,能瞧见半条街的垂柳。
我在灯下一遍遍读这些字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把信纸折了又折,贴在胸口。
从没想过,真正见了面,他只看了我一眼。
姐姐忽然攥住我的手,低声道:“我知道你素日对父母偏心我多有不满,回头我同他们说,那些偏爱我全不要了。”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乞求:“事已至此,裴小郎君,你让给我好不好?”
我轻轻推掉她附在我手上的手绢,摇了摇头:“不好。”
下一刻,戒尺带着风声落在我背上。
我整个人往前一跄,回头看去,母亲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中握着那把戒尺,面色沉沉。
2
四周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多了几道抽气声。
一个年轻夫人想上前来拦,却被身旁的婆子拽住衣袖,低声劝道:“夫人莫管,这位沈二姑娘可是京中有名的顽劣,若不是她母亲拿着戒尺时时管教,只怕早翻了天去。”
“可不是么,”另一人接话,“前年老**寿宴,她往寿桃里塞了黄连,老**咬了一口,脸都青了。寿宴差点变成笑话。”
“还有去年,三皇子府上的赏菊宴,她不知怎的闯进前院,冲撞了贵人,害得沈大人被御史参了一本,罚了半年俸禄。”
“更别提她把自家表妹推进荷塘那回,寒冬腊月的水,表妹烧了整整七日才退,差点没救回来。若不是她母亲当众打了二十戒尺,又亲自登门赔罪,这门亲戚只怕早断了。”
我听着这些话,嘴角慢慢勾起来。
寿桃里的黄连,是姐姐趁人不备塞进去的,她说想看看祖母吃了会是什么表情,我拦不住。
事发后母亲问起,姐姐跪在地上哭,说自己只是贪玩,母亲沉默半晌,转头对众人说:“是幼安不懂事。”
闯进前院那次,是姐姐说想去看牡丹,拉着我抄近路,门一开撞上三皇子和几位大人,她转身就跑,留我一人站在原地百口莫辩。
至于表妹落水,分明是姐姐在池边推了人,自己吓得跌坐在地。
母亲知道黄连是姐姐塞的,知道前院是姐姐要闯的,知道表妹是姐姐推的。
可她一句“阿芷的名声要紧”,便把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扣在了我头上。
府里下人被她敲打过,于是传到外头的,便全成了沈二姑娘沈幼安如何顽劣,如何恶毒,如何一次次让沈家蒙羞。
母亲在身后冷冷开口:“还不回去?嫌丢人丢得不够?”
我弯腰,把那些碎伞骨一根根捡起来,抱在怀里。
回府的轿子里,母亲用厚厚的大氅把姐姐围了个严实,又丢了一件破旧披风给我:“裹上,莫在轿中咳出声来,平白惹人笑话。”
我接过来披在肩上,轻轻咳了两声,母亲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回到府中,我推开院门,便看见自己院里的丫鬟们全部跪在地上,一个个低着头。
而正中的石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摞书信。
是我与裴砚这半年来往的所有信件,一封不少。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
母亲从身后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封,扫了一眼,冷笑道:“我竟不知你有这种胆子,敢和外男互通书信这么久。”
我摇了摇头,刚要开口辩解。
母亲却打断我:“幸好你在信中未曾言及自己是谁,这些书信我拿去给你姐姐,让她看清楚了,日后与裴郎君相处莫要出了差池。”
姐姐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母亲……”
我被下人按着肩膀,跪在了丫鬟们旁边,听着身旁的丫鬟一声接一声挨着板子,心里刀割一样疼。
我被锁在自己屋里。
午膳送来揭开一看,饭菜是馊的。
门口守着的丫鬟小声抱怨:“跟着二姑娘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我麻木地跪在屋内的**上,看着供奉的那尊**,满脸垂泪。
怀中那张太子给的庚帖不知何时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帖子,禁不住想,是不是成了太子妃,便不会再受这些苦楚?
想到这里,我把那张帖子郑重地压在梳妆台最底层。
晚饭时分,大哥沈晏清踏进正厅,先向父亲母亲行了礼,目光扫过众人时,落在我身上,笑着问:“幼安,大哥从苏州带给你的那把伞,可还好用?那伞面是特意寻的匠人画的丁香,柄上那块青玉也是挑了许久才配上的。”
我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墙角飘去。
那里堆着我从雨里捡回来的碎伞骨。
大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住了。
母亲放下筷子,淡淡道:“早就让你别给她送这么好的东西,她性子顽劣,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留不住。下次再有这样的,给你二妹就好。”
我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母亲身后丫鬟已默默将戒尺拿在手中。
我便把话咽了回去。
大哥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你总说母亲偏心阿芷。可我送你东西,精心挑了那么久的礼物送到你手上,你便这般糟蹋?”
他看着我,眼底是掩不住的失望,“幼安,你真是让我失望透顶。”
我面无表情地扒着碗里的饭,什么都没说。
眼泪却一滴一滴落进碗里,混着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3
被关在府中的第五日,姐姐和裴砚的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每日黄昏,裴砚都亲自送姐姐回府。
我站在自己院门口,远远看着裴砚将姐姐送到垂花门外,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低头说了句什么,姐姐掩着嘴笑。
那笑落进我眼里,一下一下剜在心上。
从前信中那句“我定会一眼认出你”,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句空话。
这日黄昏,裴砚送完姐姐正要转身,目光忽然越过院墙,落在我身上。
他微微一愣,随即皱起眉,大步走了过来,隔着院门的栅栏站定,开口便道:“沈二姑娘,我劝你莫要再对我费心思。”
我抬头看他,刚要开口,他便打断我。
“我与你姐姐通信半年,这几日相处下来,更是知晓她便是我心中所求,那是你所学不来的。你若说什么信是你写的,是我认错了人,我只觉你太过卑劣。”
他顿了顿,语气冷淡:“莫要自取其辱。”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灯下读信的日子,那些把信纸贴在胸口的夜晚,那些掰着手指数着见面的期盼,像一场笑话。
我再抬起头时平静地笑了笑:“裴小郎君多虑了。祝你和姐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裴砚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般反应。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可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走了。
第六日,裴家来府中下聘。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一箱一箱聘礼抬进来,红绸扎得喜气洋洋。
姐姐站在母亲身旁,含笑低头,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羞怯。
可她的目光落在那堆聘礼中最后几口箱子上,忽然顿住了。
那几口箱子没有扎红绸,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册。
裴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宠溺地笑了笑:“你不是在信中说,想要这几本孤本和诗稿很久了么?我费了许多力气,托了好些人才寻到,今日一并送来了。”
姐姐张了张嘴,目光匆匆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飞快地垂了眼,耳根红了一片,低低应道:“难为你还记得。”
裴砚没察觉,又笑着多说了几句:“那本《江南诗录》我找了整整四个月,最后是从一个老书生手里高价买来的,他说这是他祖父留下的,轻易不肯卖。我说是送给意中人的,他才松了口。”
姐姐低头绞着手中的帕子,半天没接上话。
裴砚这才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不喜欢?”
姐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含糊道:“喜欢的,只是没想到你竟寻了这么久。”
裴砚笑起来:“为你寻的,多久都值得。”
我在回廊拐角听着,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本《江南诗录》是我在信中提过不下五回的书,我说我找遍了京城的书铺都寻不着,说若是能得一本,便是少活三年也甘愿。
他那时回信说:“我替你找,找不着便不罢休。”
如今他找着了,却是亲手送到了姐姐面前。
姐姐终于缓过神来,勉强笑了笑:“明日天气好,我们去泛舟游湖吧。”
裴砚愣了一下,但很快点头:“好,依你。”
4
赏花宴当日,太子直言心中意属于我。
皇后端坐高台之上,正要当众赐婚,我却跪在地上,说家中明日要办喜事,可否明日再宣旨,喜上加喜。
太子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低声说:“聘礼我早已备好,明日一起送去府中。”
我点了点头。
回到府中,满院都在为明日姐姐与裴砚的婚事操持。
母亲看见我,皱了皱眉,冷冷道:“你姐姐与裴砚婚事已定,你的婚事,我自会帮你留心。莫要生出不属于你的心思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可姐姐一回来却冲进我屋里,劈头便问:“你怕水为何不同我说?”
我愣了愣。
年少时我曾失足掉进湖中,呛了半日才被救起,从此畏水如虎。
裴砚在信中问过我为何从不去湖边,我将此事告诉过他。
想到昨日姐姐提议的泛舟游湖,我没做声。
姐姐咬了咬唇,“你莫要再从中作梗了。”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婚礼当日,沈府上下红绸高挂,宾客满堂。
吉时已到,裴砚却迟迟未至。
父亲母亲坐立不安,大哥沈晏清站在门口张望了不知多少回。
快到午时,裴砚才风尘仆仆地赶来,手中紧紧握着一柄伞。
那柄伞绘着淡紫丁香,柄上坠着青玉佩,一模一样。
他满头是汗,却满脸是笑,走到姐姐面前,将伞递到她手中,声音带着几分气喘:“我答应过你,为你做一柄一模一样的伞。匠人今日才赶出来,总算赶上了。”
姐姐愣住了。
一旁的大哥也愣住了。
他走上前,盯着那柄伞看了许久,皱起眉头,转头看向裴砚:“这伞不是我送给幼安的吗?”
裴砚脸上的笑僵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我。
他目光里满是困惑和惊疑,像是有无数话想问。
母亲刚要开口,门口忽然涌进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宫中的太监,手捧明黄圣旨,尖声开口。
“圣旨到!沈家有女,温婉端方,着即册封为太子妃,钦此!”
满堂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我身上。
我站在角落里,穿着素净的旧衣裳,恭恭敬敬的跪下来磕头。
“臣女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