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长安灯会,曲江池上。
我与父母、兄长、未婚夫
顾衍之,以及刚寻回的表妹
锦月,共乘一叶画舫。
船翻的一瞬,船上齐声惊呼的名字是
锦月。
不是我。
明明我离岸更远,呛水更深,
顾衍之却毫不犹豫游向了她。
兄长扯断袍角抛给她,父母撑来刻有她名字的小舟划向她。
我沉在水下,月光透过湖面,碎成满眼金箔。
我想起很多事。
家宴上我举杯,满桌人都在听
锦月弹琴,无人与我相碰。
庙会走散再聚拢,他们只清点到四人便安心离去。
顾衍之答应陪我放河灯,我在桥上等了一整夜。
天明才知他临时陪
锦月去了城东看焰火。
每一次我都找好了理由替他们开脱。
她体弱,理应被偏爱。
她初来乍到,理应被呵护。
而我自幼长在他们身边,理应,被习惯性遗忘。
最终拽住我手腕的,是路过的陌生船夫。
岸上灯火如旧,他们围着
锦月,笑声清晰传来。
我拧干衣袖,没有走过去。
这场灯会,也不缺我这一盏孤灯。
......
“你还知道回来?”
我刚迈进侯府大厅,带着怒意的男声便迎面砸来。
水珠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滴。
在地砖上砸出一滩暗色的水渍。
兄长晏长陵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得死紧。
他重重放下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在紫檀木桌面上。
“全家人都在到处找你。”
“你倒好,自己一个人跑回来躲清闲。”
我抬眼看他。
喉咙里像吞了刀片,咽一下都带着血腥味。
“到处找我?”
我扯了扯嘴角。
“去哪找了?”
“去曲江池底找了吗?”
晏长陵愣了半秒。
他的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裙摆上,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了视线。
“胡闹什么。”
“当时情况紧急,
锦月身子骨弱,若不先救她,她会没命的。”
顾衍之从内室挑帘而出。
他身上已经换了干爽的月白锦袍。
连头发都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那是
锦月最爱喝的红糖姜汤。
“清歌,你不仅不体谅大家,还用这种态度跟长陵说话?”
顾衍之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你水性一向好。”
“自己游上岸便罢了,何**途不辞而别,惹得大家平白担心?”
我看着他冷漠的眉眼。
突然觉得这十二月的长安城,真是冷到了骨子里。
我的水性好吗?
八岁那年,我为了救落水的他,差点淹死在冰窟窿里。
从那以后,我看到深水便会浑身发抖。
这件事,他忘了。
我死死攥着潮湿的袖口。
“我没有自己游上岸。”
“是一个路过的船夫把我捞上来的。”
顾衍之皱起眉。
他不耐烦地将姜汤递给旁边的丫鬟。
“行了,别总是用这种苦肉计。”
“
锦月受了惊吓,现在还在发烧。”
“你既然没事,就去看看她。”
“我去看她?”
我轻笑出声。
“看她怎么霸占我的家人,我的未婚夫吗?”
“
晏清歌!”
晏长陵猛地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眼神冷厉。
“你越发口无遮拦了!”
“
锦月流落在外十几年,吃尽了苦头。”
“我们多疼她一些,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内室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母亲晏夫人匆匆走出来。
她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
锦月的帕子。
“长陵,别说了。”
母亲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关切,只有深深的责备。
“清歌,你今日太让我失望了。”
“
锦月刚回府,你就故意在画舫上乱动,害得船翻了。”
“你知不知道,
锦月差点就醒不过来了?”
我如遭雷击。
僵在原地。
我故意乱动?
明明是
锦月说想看远处的花灯。
她硬挤到船舷边。
踩到了我的裙摆,连带着我一起跌进了水里。
“母亲觉得,是我推的她?”
我定定地看着晏夫人。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难道不是吗?”
顾衍之冷冷开口。
“画舫平稳,若不是你心生嫉妒,故意推搡,
锦月怎么会落水?”
我看向
顾衍之。
他眼神坚定,仿佛已经认定了我的罪责。
我慢慢转头,看向晏长陵。
“兄长也这么觉得?”
晏长陵移开视线。
“除了你,没人会对
锦月有这么大的敌意。”
我突然就笑了。
笑得胸腔发疼。
笑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这就是我血脉相连的家人。
这就是我说要护我一世的未婚夫。
内室的帘子再次被挑开。
锦月披着厚厚的狐裘,由丫鬟扶着走出来。
她脸色苍白,眼角挂着泪珠。
“伯母,衍哥哥,你们别怪姐姐。”
锦月声音细若游丝。
“都是
锦月不好,是
锦月没站稳。”
“姐姐不是故意的。”
这副委屈求全的模样。
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保护欲。
顾衍之立刻上前扶住她。
“你出来做什么?外面风大。”
晏夫人心疼地握住她的手。
“好孩子,委屈你了。”
晏长陵转头看向我。
“
晏清歌,给
锦月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