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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她出车祸后忘了嫁过我,只记得十八岁暗恋的那个名字
沈知意从 ICU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程朗呢?"她忘了嫁给我这件事,忘了我们亲手改造的那栋老房子,忘了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她只记得十八岁那年,她在日记本里写了三年的那个名字。而我站在病床边,像个闯进别人故事里的陌生人。
沈知意醒来那天,苏州下着小雨。
我攥着保温桶站在病床边,里面是她最喜欢的鸡丝粥,熬了三个小时。她睁开眼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七天,她在 ICU 躺了七天,我就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坐了七天,护士赶都赶不走。
她的目光扫过我,停了一秒。那眼神我后来反复想起——像看一个在路边等公交的陌生人,扫过去就扫过去了,没有任何停留的理由。
"你是谁?"
我笑了一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知意,别闹。"
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我指骨一阵发凉。
"程朗呢?"她转头看向门口,语气突然有了温度,"我记得我约了他放学去书店,他怎么还不来?"
放学。书店。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护士进来量体温,我退到走廊里给沈母打电话,手指戳了三次才戳对号码。
"妈,知意醒了。"
"她问我程朗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母到的时候,知意对她是有反应的——"妈,你怎么老了这么多"——但看到站在门口的我,她又皱了眉:"妈,这人到底是谁啊,一直在病房里。"
医生的诊断很快:车祸造成脑部损伤,逆行性遗忘。她的记忆停在了十八岁,高三那年春天。那个春天她暗恋了一个叫程朗的男生,写了三年的日记没敢表白。那个春天她还没去过苏州,还没考上大学,还没认识我。
她不记得高考后的九月,我帮她捡起掉在美院门口的画板,她说"谢谢你啊同学"。
不记得大二阑尾炎手术,我在病房陪了三天三夜,她醒来看见我熬红的眼睛,第一次喊我"阿衍"。
不记得她用第一份工资给我买的那条深灰色围巾,说"建筑师老在外面跑,冻坏了谁来画我们的房子"。
不记得我们结了婚。
不记得上个月她拿着两道杠的验孕棒,把我从绘图桌前拽起来,又笑又哭地在我衬衫上蹭了一脸眼泪。
我回家拿换洗衣物的时候,在她书架上找到了那个日记本。十八岁的沈知意在扉页上用粉色荧光笔写了满满一页"程朗"——旁边画了小星星和歪歪扭扭的爱心。墨水褪了点色,但每一笔都在。七年了,她一直留着这个本子。
我合上日记本,手指压在封皮上,指节发白。
电话响了。沈母说,程朗来了。
程朗推门进病房的那一刻,沈知意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我见过——七年前在大学画室门口,她第一次抬头看我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现在她把这眼神给了别人。
"程朗!"她喊出来,声音里的雀跃让我喉咙发紧,"你怎么才来!"
程朗进门时扫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笑我后来才想明白——他知道我是谁,知道我是沈知意的丈夫,但他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坐在床边,由着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
"吓死我了,"知意说,"我还以为你不想见我。"
"怎么会,"程朗拍了拍她的头,"听说你出了车祸,我连夜从上海赶回来的。"
连夜从上海。
程朗在上海混了几年,开了个酒吧,听说欠了不少钱。这些我都知道——他回苏州那天我见过他一次,在知意学校门口,他说"老同学叙叙旧"。我那时候没多想。
"知意,"我开口,嗓子发干,"我有话跟你说。"
她转过头看我,皱着眉——那种看推销员的表情。
"不好意思,我现在不想跟陌生人说话。"
陌生人。
我攥紧了手里的产检报告单。怀孕七周,胎心正常。知意出车祸那天就是去做第二次产检的。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上次是她先看的报告,这次是我去拿的。
护士在走廊里窃窃私语。她们都认识我,七天,我坐在 ICU 外面,每顿给她送粥,每天晚上隔着玻璃跟她说话,说我们的婚礼、说那栋老房子、说她给我设计的那个工作室门牌。护士说多说话她能听见,能帮她醒过来。
她确实醒了。她只是忘了我。
出院那天,程朗来接她。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挽着程朗的胳膊上了出租车。她没回头看我一眼。沈母站在我旁边,眼眶红着。
"小顾,"她说,"医生说了,失忆有治愈的可能。有人治了两年就好了,你——"
"我知道,妈。"
"那你——"
"我等的。"
我确实等了。
我想着医生说的百分之八十治愈率,想着她只是脑子里有块淤血压住了记忆,想着等她记起来就好了——她会记起我,记起那栋老房子,记起她蹲在门口给我递砖的那个下午。
我只是没想到,等待的过程会那么疼。
程朗搬进了我们的房子。那栋老房子在平江路旁边的巷子里,是我用第一笔设计费买下来的废弃砖房,一砖一瓦自己改的。一楼是我的建筑工作室,挂着木牌——「衍意设计」。那块木牌是知意亲手画的,"衍"和"意"两个字中间她画了一座小小的拱桥。
她说,桥是连接。你是桥,把我们连在一起。
程朗搬进来的第二周,木牌被摘下来了。知意说工作室挡了客厅采光,要我搬走。
"这是我的房子,"她站在门框里,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米色风衣——去年生日礼物,"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程朗查过了。"
她递过来一张纸。房产证复印件。上面确实写着沈知意。因为三年前买房时我俩都在忙,用了她的公积金,过户的事拖了又拖。我从来没想过这会成为问题。
"我查了相关法规,"程朗靠着门框嚼口香糖,慢悠悠地说,"产权人有权收回房产。顾先生,你是律师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不是律师,我是建筑设计师。程朗故意说错的。
但房产证上确实是她的名字。我没办法反驳。
"知意,"我说,"这房子是我们一起——"
"别叫我知意,"她打断我,"我不认识你。"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绘图桌和电脑,搬进了巷子口那家青旅。四十一晚,十二人间,有人打呼噜,有人半夜打电话。
我在上铺躺了一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个画面——三年前她蹲在还没砌好的墙边给我递砖头,脸上蹭了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等这栋房子弄好了,我就给你生个孩子,在这儿学走路。"
后来她确实怀孕了。
但孩子没了。车祸那天,她肚子里的孩子跟我一起,被她的记忆丢进了空白里。
第三周,程朗来了工作室。
不对,他已经把工作室当成自己的客厅了。他坐在我的绘图桌前,脚翘在我的图纸上。
"顾先生,知意需要一笔钱。这个房子地段不错,抵押出去能拿到不少。"
"房子是知意的,不是我——"
"但你是她丈夫。法律**们还是夫妻关系,你可以签字。"
我盯着他。他在笑,那种笃定了我不敢拒绝的笑。
"你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我问。
程朗的笑容收了半秒,又浮上来:"什么真相?"
"告诉她我是谁。告诉她已经结婚了。"
"她的大脑在自我保护,"程朗把脚从图纸上放下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医生说强行灌输记忆可能导致精神崩溃。你想让她疯掉?"
我甩开他的手。
"你不过是想骗她的钱。"
程朗笑了。那个笑容维持了很久,像在看一个说了句幼稚话的小孩。
他走出去的时候,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别再出现了。你每次出现她都头疼,你没发现吗?"
我发现了。知意每次看到我都会皱眉,会按太阳穴,有时候甚至会干呕。医生说这是心理性的——她的大脑在抗拒一切与"遗忘"冲突的信息。我和她的过去,对她的大脑来说就是一段错误编码。
我的存在,就是她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