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救母亲逃出泥潭，她带我重新开始

“就是她，那个***的女儿。”

周念刚走到楼下，便听见了这句话。

她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里面装着新买的衣服、点心，还有一双软底凉鞋。前几天陪母亲逛街，沈明珠试过这双鞋，说穿着舒服，问过价钱以后，却怎么也不肯买。今天周念特意绕过去，将鞋买了回来。

楼道旁的树荫下，几个妇女正坐着择菜。说话的人背对着她，没看见她已经走近，仍在同旁人议论。

“**上个月刚放出来，坐了整整十五年牢呢。”

“不可能吧？看着挺面善，蛮像个有文化的人，怎么会是***？”

“这种事情还能有假？四栋的李嫂说，她表姐家有个亲戚，跟她们是一个地方的人，当年的事都知道。”

旁边一个妇女皱起眉，“真晦气，花这么多钱买的房子，竟然跟一个***做邻居。往后碰见了，还是离远些。”

“怪不得她闺女长得好看，又会挣钱，到现在也没找到婆家。谁愿意摊上这么一个亲家？吓都要吓死。”

周念停下脚步，转身走了过去。

最先看见她的人连忙碰了碰同伴的胳膊。几个人陆续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不自在。

“怎么不说了？”周念看着她们，“刚才不是说得挺热闹吗？”

“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周念盯着她们，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就聊你们自己的事。以后想说我们家什么，就当着我的面说，咱们好好唠唠。”

几个人都没再吭声。

周念没有再理会她们，提着东西上了楼。走到拐角，胸口那股气仍旧压不下去。

买房的时候，她特意挑了这个清静的小区，想着离自己的店近，母亲住着也方便。谁知道母亲才来一个月，这些闲话便追了过来。

还是得多挣钱。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她就买一栋别墅，让母亲种花、晒太阳，喜欢跟谁来往便跟谁来往。

母亲才四十三岁，往后的日子还长。

到了家门口，周念腾出手敲了两下门，“妈，我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她以为母亲在午睡，便找出钥匙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台上晾着早晨洗好的衣服，风从窗外吹进来，衣角轻轻晃动。

周念把东西放到桌上，又喊了一声，“妈？”

厨房、卫生间都没有人。她想着母亲大概出去买菜了，便拿出鞋盒，准备先放进母亲房间。

卧室的门虚掩着，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对折的信纸。周念顺手拿起来展开，纸上的字工整娟秀。

“念念，请原谅妈妈不告而别。”

她怔了一下，继续往下看。才看过几行，拿着信纸的手便抖了起来。

周念猛地转身往外跑，双腿却一阵发软，险些跌倒。她扶住门框站稳，攥着那张信纸，便冲出了家门。

信上的话还在脑海里反复浮现。

“妈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九岁那年就把你一个人丢在外面独自生活。十五年，你受了多少苦，妈妈都不敢问……”

“往后别再把自己逼得那么紧。钱够用就好，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

周念跑下楼，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十五年，她等了整整十五年，才把妈妈接回家。

九岁那年，外婆宋玉珍收了彩礼，借口生病将母亲骗回沈家，要她嫁给四十来岁、已经死过两任妻子的混子赵德旺。母亲不肯，赵德旺便要用强，宋玉珍却不顾女儿的呼救，反而从外面锁上了房门。

母亲在反抗中失手将赵德旺打死，宋玉珍事后却帮着赵家作证。最后，母亲被判了十五年。

那时，回城的知青父亲已去了港城，外婆一家成了她的死敌，没人管她。最后她被送去了儿童福利院。成年后，她出去打工，学裁缝，拼命赚钱买了房。

因为她知道，妈妈总有一天会出来。她得提前准备好一个家。

一个月前，她终于等到了那一天。母亲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只拎着一个旧布包，人瘦了许多，两鬓甚至已经有了白发。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告诉她，“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操心，我养你。”

母亲只是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那一天周念以为，她们最苦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可才一个月。

怎么才一个月，就又要丢下她？

周念找遍了附近母亲可能去的地方，报了警，又打电话去店里，请人一起寻找。整整一天一夜，始终没有消息。

第二天，***打来了电话。

“今天有人在河边发现一名女性死者，衣着与你提供的情况相近，需要请你过来辨认……”

听见“死者”两个字，周念的手便僵住了。后面的话，她几乎没能听进去，只勉强记下地址，挂断电话便往外走。

怎么上的车，又怎么到的地方，她全不记得了。等回过神来，已经跟着**走到了里面。

“周念同志，就在里面。”

面前的人停下脚步，轻声提醒。周念望着前方，没有回应。

白布被掀开一角，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母亲。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像是还想叫醒她。

“妈……”

没有回应。

周念的手停在半空，眼前忽然晃了起来。她踉跄着想站稳，膝盖却先软了下去。身旁的人急忙伸手扶住她，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喊一声妈妈，意识却已经陷入了黑暗。

******

蝉鸣一声接着一声，从窗外传进来。周念动了动，后背被什么东西硌得发疼，汗湿的衣裳黏在身上，连呼吸间都是闷热的气息。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根黑色的房梁。窗边摆着一张方桌，靠墙的木柜上放着搪瓷茶盘，旁边的针线篮里，还搭着一件没有缝好的碎花衣裳。

这不是她家在青石坳的三间青砖房吗？她怎么在这？

周念撑着身子坐起来，掌心忽然一疼。一根翘起来的竹篾刺破了皮肤，她下意识缩回手，看见掌心冒出了一点细小的血珠。

手竟然变小了。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又抬手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脸颊带着午睡后的热意，连手指碰过汗湿鬓角的感觉都清清楚楚。

可就在刚才，她分明还站在母亲的遗体旁。

周念将脚放到地上，夯实的泥地透着凉意，几粒细砂硌在脚底。她扶着竹床站起来，忍不住朝里屋喊了一声，“妈？”

“念念，醒啦？”

一道慈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桂花奶奶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花生走进屋，“正好，刚出锅的，给你们娘俩送一点。等**回来一起吃。”

周念整个人僵在那里。

记忆里那张已经苍老的脸，此刻一下年轻了十几岁。桂花奶**发还乌黑着大半，腰背也没有佝偻，正笑着把碗往桌上放。热气从碗里散开，带着淡淡的花生香，她甚至能看见老人手背上沾着的一点盐粒。

周念喉咙猛地发紧。

可下一瞬，她已经想起更重要的事。

“桂花奶奶，我妈呢？”

“你外婆说身上不舒服，叫**过去给她看看。”桂花奶奶随口答道，“**看你睡着了，没叫醒你，让我跟你说一声。”

周念脑袋里嗡的一声，猛地转头看向墙壁。挂在木柜旁的日历上，印着一个醒目的数字——12。

旁边的小字是：一九七七年七月。

掌心被竹篾刺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疼。周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墙上的日历，心脏骤然跳得又快又重。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妈妈出事的那一天。

周念立即俯身去找鞋，“我妈去了多久？”

“大半个钟头了吧。”桂花奶奶见她急得连鞋都穿不好，不由问道，“怎么了？你找**有事？”

周念把脚往鞋里一套，站起来便往外跑，“我去找她！”